借着午饭后到蜗居在两张办公椅上午睡之间的空挡，断断续续地看完了《革命之路》，其间不断有好奇宝宝们前来打探——对于此片接连不断的脸红脖子粗的争吵镜头，我只能简单介绍——此片很暴力（在言语上），看完很郁闷，不适合现在看，约待结婚七八年之后观赏最佳。

     事实是《革命之路》所说的太多，观影者大可见仁见智，我所诉之观点角度未必在旁人看来也是一样。（实在要一言以蔽之的话，那就是——小俩口吵架。）可以感叹爱恨情仇的变化无常：我之最爱亦即我之最恨。Apirl和Frank数次恶言相向，冷语相激——做妻子的大骂丈夫不是男人，做丈夫的暗示妻子需要心理医生治疗，在外人看来，或是在未韵家事的人们看来这些都是不可挽回的硬伤。而转眼，又见他们俩卿卿我我，相互道歉，和解、依偎、鼓励。彼时是凶残的，像两只陌路的野兽；此时是温情脉脉的，让人相信他们幸福终可以天长地久。这一辈子得罪最多的人是你的最亲，见过你最歇斯底里嘶吼的人是你的最爱，而向你展示最狰狞面目和在最后转过头帮你舔伤口的也可能就是那同一个人。

     或者也可以用《交流的无用性》为题目，把《革命之路》阐述成另外一个巴别塔的故事，哀叹道：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太固执，坚守在自己的世界不肯出来；当终于有那么一天想要交流，却发现其实空间并不是简单叠加就可以相通；而我必须要倾倒我的世界方可以听得懂你的声音。很多时候大家都在鸡同鸭讲，可以像Weels夫妇一样声嘶力竭之后依然窘迫地面对那种自说自话原地踏步式的交流，也可以像片尾两夫妇那样放弃挣扎——一个默默无声地关掉助听器，一个旁若无人地喋喋不休。哦，好吧，反正我们来自于不同星球，虽然上帝把我们硬是摆在一个屋檐下，没有力气拼个你死我活那么轰轰烈烈，悄悄在两个平行宇宙独自生活也是不错。

     另外一个让我觉得此片很妙的地方在于，导演对于Frank和Apirl所代表的男人和女人（或者说是保守型男性和开创型女性）并没有偏袒或打压任何一方，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而正是导演这种完全中立的态度，让观众能够自由地选择对Frank和Apirl进行偏袒或打压：卫道者看来这个执意要毁掉丈夫前程杀死亲生骨肉的女人太疯癫太不识时务太无可救药；女权主义者看来Apirl是可怜而又尚未完全觉醒的牺牲品，而Frank懦弱无能自卑大男子主义，无疑是他间接杀害了她；或者有人替片中那位疯儿子代言，将Weels夫妇抓来各打五十大板。

     或许最后一个能够合上众多非极端主义者的意。依照中国的中庸之道，很多糟糕的事情都能得到不错的解决。如果吵架的时候一人各让一步？如果Frank向Apirl再妥协那么一点点？如果他们一起去巴黎？如果Weels夫妇能够hand in hand一起去看婚姻辅导？然而，其实事情有的时候就是无解的。他们都没错，他们只是不一样。

     片中反复提出的一个问题是“不一样”，Weels夫妇不一样，和周围的人不一样，邻居们都这么说，他们自己也打从心底这么认为，他们不一样和旁人都不一样。是这个与旁人“不一样”成为了Weels夫妇的精神支柱，成为他们高雅气质的神秘来源，成为他们被周遭追捧的缘由，这个“不一样”也成为一切事情的导火索。而最终引爆这个灾难的，也是不一样，他们彼此之间的“不一样”。

      是向空虚妥协还是与虚空共存，抑或是将所有通通打破？是抓住机会在世俗的社会爬得更高，还是将所有谎言彻底撕碎？到底是不切实际还是缺乏生活在梦想之中的勇气？是Apirl的痴人说梦还是Frank的畏首不前？他们想得不再一样，所以即使拼命叩击也再不能打开对方的心门。Apirl是偏执的，但因深知周遭空虚蚕食一切的力量和速度，或许也只有靠偏执才能将牢笼冲破，但这冲破和颠覆只是她一个人迫切需要的。Frank是负责的，并自得于自己已有和将有的经济实力，“我们在这里也能够快乐”，革命路不是唯一出路，巴黎也并非理想选择——他是怕了，对于Apirl憧憬描摹的去巴黎的未来是不可预见的，留下的未来是意料之中的平淡但起码是可把握掌控且小有成就的；他怕了，却堂而皇之地隐瞒掩盖过去，听不懂Apirl在绝望之中的奋力呼救，或许只是假装听不懂。

      他们变得不再一样，而无疑他们仍是相爱的，爱彼此，或者是借由至亲骨肉们紧密相连。Frank和Apirl都先后想要利用外遇来寻求新生，却都没有成功。Frank说与那个城里的女孩是无意义的，只是走投无路时尝试证明自己——他并不需要新的感官刺激，他希望解决的是面对Apirl时无论怎样都不能消弭的自卑。而Apirl在面对男邻居热切的示爱时冷淡地将其打发——她不需要新的爱情，她要的是救赎，是新生。借助外力失败之后他们又转回面对彼此，在疯儿子的揭露下，分别醒觉过来，仍想的是不一样的东西。Apirl顿悟Frank是不可能转念回头与她共创新生的；而Frank隐约觉得Apirl疯了，因为只有疯子才会不顾一切地追求梦想。

      或许Apirl是疯了，迷失于她的偏执中没办法给自己一个和解。而明显，周遭再没有一个能够听得懂Apirl求救信号的人，而她自己也再没有自愈能力，——不能彻底麻木放弃梦想，有着对亲人的牵挂亦不能甩手走得多么果决，最后也只能在绝望和空虚中选择了垂死挣扎式的自尽。

     唔，不一而足也。

     由于电影成功地展呈生活本身，浓缩了我们所有人平凡与不平凡、牺牲与被牺牲之间日复一日的抉择，所以我通篇评述的似乎不是影片本身而是对生活的一些惶惑与申述。不过，我也说得太多了。